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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四方》開幕舞蹈:日和裡跳舞(下)

撰文:李秀芬,宇宙日和編舞者

  但是,當一個作品中,觀眾同樣也是表演的環節之一時,這樣的「無法置身事外」真的是好的嗎?無法置身事外,是不是隱含著被強迫性的打破觀眾和表演者的界線呢?又,打破這樣的界線,真的能夠讓一件作品更加地貼近編舞者的理想呢?

 

    老實說有點緊張,很怕雷到舞者….他們要通過時不知道該讓還是不該讓?而且不太敢說話,也怕影響到他們的情緒或被攝影機錄進去自己的聲音。(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觀眾的部分大多還好,我有觀察到一些覺得不知道到底要站在那裡觀看的觀眾,還有真的擋到舞蹈路徑,進行各種閃躲的觀眾,多數觀眾基本上進行原地轉身以及探頭去努力觀看表演,大家都不太敢移動位置。(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從訪談可以知道,並不是每個觀眾都「願意」或是「習慣」去打破自己觀看表演的舒適圈。在訪談編舞家/舞者/觀眾、看表演與做表演的過程中,亦發現了距離真正抹除編舞者和觀眾之間的界線那一天,依舊非常遙遠:

 

    有的觀眾會討論,更多的觀眾會拿起手機錄影或拍照,但我覺得這樣都會喪失了某些感動,特別是舞者與觀眾沒有界線的那種感覺。(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是故,思考著如何讓自己與空間同時存在與呼吸,利用空間的特性與能量去演出,是在常民生活環境中跳舞,一個很重要的課題,畢竟一場環境劇場能夠完成,有賴表演者、空間環境、觀眾,這三者一起完成每一場演出的。

 

    這樣的表演者/觀眾的分野,也是使台灣環境劇場,即便跳著關於土地的舞,仍然有種無法打入人心的隔閡:

 

    看到舞者原本拉的觀眾一直不鳥他,害他最後只好換一個覺得有點感慨,覺得跳舞要走入人們的生活還是有點距離,大部分人可能還是把舞蹈當作是舞台上的一種表演,但其實跳舞只是表現自己的一種形式,有時候在台灣跳舞還要被驅趕、遭受異樣的眼光,認為你破壞了社會的和諧,覺得很感慨而已。(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即便傳統一分為二的框架仍然存在著,可是有趣的是,環境劇場能讓觀眾進一步「認同」自己是表演的一部分,也許這是場域帶來的神奇魔力,也因此觀眾的情緒會隨著表演者每一寸肌肉、每一瞬間的表情而感同身受。不同於傳統鏡框式舞台總是遙遠的,觀眾必須透過自己不斷地把自己往遠方的舞台投射出去,才有可能理解一齣舞作,但環境劇場利用場域把「在場」的人們全部都繫在一起,甚至連「不在場」的人──那些在記憶中,或模糊、或清晰的人們,也都出現在當下的表演之中:

 

    (環境劇場) 不會好像只是看著舞台上的人作秀或得更努力把得到的感受和自己的經驗結合。(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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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這也是參與者的溫柔。編舞者被這樣的溫柔豢養著,貪心而幸福。原來,一件在環境演出的作品,可以讓一個常民生活已經習以為常、司空見慣的環境重新被定義、被理解。很可能一支舞想傳達的理念未被每個觀眾都理解,但如果有一支舞能令他們看見更多、更多元的,自己生活的周遭,也同樣是一支環境舞蹈的用意之一吧!倘若每個在台灣的小角落都能夠擁有被重新看見、重新定義的機會,那麼以台灣土地出發而做作品這樣的企望,也算是如願的。

 

易言之,即便表演者/觀眾的分野仍無法完全消失,但環境劇場的「貼近感」和身在其中的「認同感」能夠使舞背後的意涵更容易被感受的原因,與其說是環境劇場站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舞躍著,不如說是,每一件企圖傳達台灣這塊土地之美的作品,其探討的是以人為出發點,複雜卻活生生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正因為如此,環境劇場之中,在場或不在場的人,可能是被動的被涵蓋在一支舞作裡,但又好像是被邀請,在舞者、在編舞者,甚至是在台灣土地上長出來的舞中,佔有一個重要的存在:

 

    或者也可以說是因為內容或想探討的議題畢竟都是以人為出發點,所以其實沒有那麼多隔閡……這對我來說會像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們必然邀請或允許某人來到或是在我們生命裡站某些地位,也許他們終究來了又走,可是那種時空的軌跡仍真切存在過不會被抹滅。(宇宙日和演出後觀眾之一分享)

 

    回歸的舞者或是編舞者,「每個意外都是一個happening,不需要被拒絕,即便是同樣的舞,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詮釋。(宇宙日和的舞者)」如果精心規劃好表演的一切,發生在自己身體裡、身體上的一切,將不會那麼真實,特別是當我們面向這片土地時,舞蹈的一切因複雜的構成而變得簡單。我們可以認同自己是一個台灣人,喜歡自己生命中遇見的每一樁小事,於是來跳舞,想要把自己覺得台灣最美的樣子跳出來。我想環境劇場就是這麼簡單:「如果你跟別人接觸的那些,感受到他人最裸露的情緒,勾出的各種肢體不是跳舞,那是甚麼?(宇宙日和的舞者)」

 

    這次《reFLECTION,宇宙日和》的表演,我選擇以一個開放的結尾,去擁抱我們的觀眾。擁抱可以帶了什麼,其實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每個個體都有他需要擁抱的時候,於是我讓舞者去跟眼下最需要的人擁抱,擁抱的當下,不是只有我們給予,其實也因為這個擁抱,我們得到了什麼。跳舞也是這樣的,我們總是扮演著給予的角色,殊不知,我們也從看表演的人身上看見了我們想要或是不想要看的的一切。

 

    不只給予,我們也得到,於是我們留在台灣,在台灣各個角落、在宇宙裡跳舞。也因此,有著只有在這個空間中,才有可能擁有的感動。我們不只給予了什麼,同時也因為在當下與人之間的關係,得到了最珍貴的東西。因為人的關係,一切的努力與寄望彷彿都有可能成真了。

 

    最後,想說的是,覺得很神奇,一個必須用身體去感受、感知的事物,竟然坐在電腦前面一個字一個字被鍵了出來。雖然在書寫的過程中,身體一直在運作著,一會兒跑去排練舞作、一會兒跑去看演出,再一會兒跑去跟排,而且這些過程中所遇到的每一個瞬間,都被我記錄了下來,我內心能感受到這些回憶的溫度,同時卻也感到無比的焦慮與不知所措。畢竟,有沒有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好好的講出來、脈絡有沒有釐清,都影響著閱讀的人如何理解自己心目中最為崇高的美好。

 

    筆就此打住了,然而舞蹈的脈動是不斷地向前運轉的,讓我決定生命便這麼賭上也攪和上了。最後的最後,希望能讓看過這些文字的人,下一次參與環境劇場演出時,可以好好地做自己,好好地進入當下,好好地感受舞蹈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有台灣這座島上、在宇宙中,快樂跳舞的味道。